空折柳

永远的黄粱一梦。

人雨

某次放学,我经过一栋大厦。与其说是大厦,那不如说是一栋典型的摩天大楼。楼底下站满了人,都站在封锁好的安全线外,仰着头,仿佛等待什么从天而降。我对天降馅饼的事不感兴趣,正要离开,从摩天大楼顶端掉下来一个人,倒栽葱一样滴在地上,头像腐烂的番茄一般炸开了。

 

周围的人像一群闻到了腐烂的蔬菜汤气味的苍蝇,嗡嗡地交头接耳个不停,有的人拿出手机兴奋地喊我拍到了。我掏出兜里的手机一瞅,微博上都已经有了热搜。两道旋转的红光在我的头顶上盘旋着,那是消防车头顶的大红灯,像过年那样喜庆,映照着西装革履的炸裂番茄,将人们的脸渲染地满面通红。他们很满意地将蛆的卵产在现场,就四散分开了。我等啊等啊等,还没有等到下一班公交车,那里就只剩下头疼的消防队员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番茄了。番茄还穿着一套很新的蓝色西装,好像专门为了这一瞬而买的。

 

晚上我回到家之后就看见番茄躺在我的电视里。妈妈说,你回来啦,我给你做了番茄汤。一块两块,都是番茄。在老旧狭窄的暗街里,有无证贩卖的小贩推着推车叫卖道,新鲜无农药番茄,自家种的,一块五一斤。好便宜啊,妈妈由衷感叹道,比超市里的便宜多啦。我还给你卧了一个鸡蛋。我看着碗里的番茄汤,满溢开来的半生不熟的卧鸡蛋,金黄色的液体蛋黄在番茄汤中央旋转,像化作雨水的太阳。太阳中间,我想起那个穿着蓝色西装的人,他的头化作我碗里的一碗番茄。我喝了下去,一股腥味冲遍全身。

 

做汤的水应该是用冬天的雨水做的。

 

北方的冬天都是下雪,基本不下雨。但有一种雨例外,那就是人雨。或者叫番茄雨也可以。总之这种雨落在地面上和番茄落在地面上没什么区别,会有一片一片的小红花盛开,是幼儿园的孩子们最喜欢的奖励。人雨基本都在五六层楼那么高的屋檐下掉落,只有一两滴,所以格外珍贵,比彩虹还要稀罕得多。几乎所有人都会欣喜地掰着指头等着人雨掉下来,将见到人雨作为一种格外的荣耀,期待陌生人为自己表演一场人雨。

 

我说,我才不喜欢那种恶俗表演。妈妈坐在我旁边说,你看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家长多心痛啊。家长有什么心痛呢?我摇摇头。在朦胧无知的性成熟期种下的种子,结出的青涩的果实,只是因为土壤不适或者气候不好而提前枯萎了而已,再种一颗不就好了?妈妈厉声说,你要是跳楼,我也不活了。我想,我不会去跳楼的。我就是当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也不想当腐烂的番茄。番茄是要上电视的。为什么人不能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并不爱他们的世界呢。

 

人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说。爱是两个大人之间的产物,和孩子没关系,父母把孩子比作爱的结晶是因为孩子继承了他们的基因,而父母恨孩子是因为孩子夺走了他们的一切,包括青春、财富和个人的幸福。基因有什么爱可言呢,你会爱某次学校义务捐血活动中被你所受益的某个人吗,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

 

妈妈很生气地说,这是不对的。我和你爸爸在恋爱的时候……

 

根本就没考虑过我,我还没有影子。我说。现在人流手术多频繁啊,已诞生的人和未诞生的人同时不幸,这到底是谁的错呢。

 

不知道从哪篇偏门小报上面看来的,生物的寿命原本便是交配产下后代之后就死亡,如同蜉蝣那般的低等虫类,朝生暮死。后来后代的成活率极低,才慢慢进化出父母抚养孩子以提高基因存活率的方式,也就是一般的个体会有性成熟期二倍的寿命。人的性成熟期是十岁二十多岁,所以自然情况下,人三四十岁就会死亡。

 

讲到基因的时候,生物老师顿了顿,说,这段你们自学就好,我们跳过去吧。后面几个男生在吃吃地笑,我翻开第二页,讲述的是生命诞生的过程。书上写的很学术,很复杂,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想,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动物生下来是为了延续后代才存在的,这是繁衍的本能。那爱是哪门子的本能?是橡胶安全套吗?是荷尔蒙效应吗?是历代文学家哲学家生物学家伦理学家社会学家等等粉饰地富丽堂皇的那个字眼吗?

 

像你这么大的小毛孩哪里知道爱是什么啊。敷着面膜的妈妈说。爱情和女人的脸一样,都有保质期!你看我老了,都有皱纹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脸上可是嫩的出水的……你再看看你,根本不重视你的脸!

 

我说,哪里的事,您永远是美女。我爸那是忠心耿耿爱您一万年。

 

从她的镜子里匆匆一瞥,我看见我的脸,上面是一块块肌肉,没有皮肤。似乎是被人雨溶解掉了,露出来原本狰狞恐怖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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